我清晰地看着窗外的阳光从弱到强，窗棂上的花影从长到短，自己头顶的头发从柔顺到炸毛，而我，还没有，吃到饭。

“你还行不行啦！”穗儿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，“我这边午饭都要做完了。”

“做什么啦？做肘子了没有？”我扯着嗓子朝外喊，“你就放放水把我弄出去就算了嘛，这么较真干嘛吗！什么头顶多了一根呆毛之类的那么在意干嘛！”

“什么毛？”穗儿很坚定地敲了敲我的窗户，“我不管，反正我只听姑娘的话，说是发髻就必须给我梳得油光水滑，多一根你那个……什么毛都不行。”

“肘子好了没有吗！”我气急败坏地扯着自己的一头头发，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一把黑发，干脆都揪掉了算了。

“好了好了，先是油煎过的肘子再加了冰糖炒色，最后扔进卤汤里炖上一个上午，现在的皮是又韧又糯，咬一口一嘴的粘，皮下的肉早就软烂了，一抿一嘴香。”穗儿说的很是投入，连同我也大大地咽了一口口水。

“当然了，你要是再梳不好我们就开饭了，肘子向来是最抢手的菜色，你要是来晚了，还有没有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
“你不讲义气！”我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。

“肘子面前，不讲义气。”

“你看你看你看，这次是不是行了！”我发狠劲把窗子推开，守在外面的穗儿吓了一跳，差点被窗子糊了一脸，“你看头顶，快看，一点碎头发都没有嗷。你再看这个发髻，就用了一根发簪，没用绳子绑，规矩吧。”

“勉强还行，放你出来了啊。”穗儿转着手里权利的钥匙，我看见的却是肘子的曙光。

“你过来，中午跟我吃。”门刚拉开，就看见站在门外的纨青用团扇挡着头顶的阳光，穗儿赶紧狗腿的身手帮忙遮住。

我眼睛一亮，院子里的下人都能吃上猪肘子，纨青吃的得好成什么样啊。不知道这个城市临不临海，没有污染的年代海参鲍鱼之类的东西应该挺多的吧，不知道有没有蒜蓉蒸的。不沿海的话也总有点山上的东西吃吃吧，反正不会比猪肘子差就对了。

还真没想到，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也不算完全的坏事。

“是。”穗儿点了点头，朝我无奈又嘚瑟地笑了笑扭头往厨房的方向走了，我回头看向穗儿离开的方向，皱着眉也没琢磨出她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“正午的太阳最晒人了，你在屋外也想着为自己挡着些，虽说有脂粉做掩饰，但若是肤色黑了瞧着也不会舒服的。”纨青轻提了衣角迈进门去，我也赶紧跟上。

“姑娘看我现在这个头发梳得怎么样？”我摇头晃脑地给纨青展示，“看，梳得多结实，怎么晃都不会散下来。”

“只不过是学会了最简单的发髻罢了，有什么好炫耀的。”和我比起来倒是纨青更像大家闺秀。

“你不鼓励鼓励我我哪有继续学下去的动力啊，打压教育不提倡。”我自得地晃着头顶的丸子，幅度越来越大，频率越来越快，终于伴随着我的一声尖叫长发瀑布似的散了下来。

我瘪着嘴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簪子，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纨青，她坐在圆桌旁定定的看着我，好像没有责怪的意思。

“学艺不精，学艺不精，我多练练就好了。”我赶紧赔笑脸，生怕没饭吃，上赶着凑了几步坐到纨青旁边，“中午咱俩吃啥啊。”

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，都是些常见的蔬菜水果，我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黄瓜丝，放进嘴里了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让她先吃。

果然我们这些程序员到了社会上都不会好过的，这点巴结领导的功夫都没有。

“无妨。”纨青大概看出我有些尴尬，“虽说如今由我带你，迟早我们会同为院子里的姐妹，或许将来我还要仰仗你一番。”

“姑娘说笑了，就我这条件，能跟在姑娘身边打打杂就不错了，还能怎么出人头地啊？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，又看了看纨青，笑着摆了摆手。

“不必妄自菲薄，虽说红绡院里姿色与你相当的姑娘大有人在，但你与她们必然是不同的。”

“姑娘怎么对我这么有信心？”

“因为引你入门的人是我。”纨青突然朝我挑了挑眉，妩媚里带了三分娇俏，和我之前见到的高冷美女判若两人。

我当下愣了神，似乎有晶莹的泪水从我的嘴角滑落。

这样反差的美女姐姐谁不爱呢。

“这都是后话，如今让你赶快学会些东西才是要紧的。”纨青提起筷子，我也赶着跟上，“先吃饭吧，下午我带你学两支简单的舞。”

我跟着纨青吃了几口黄瓜丝，吃了几口白水煮的青菜叶子，眼见着桌上的菜都见底了也没有人把热菜送上来。

“你看我做什么？”纨青歪过头看我有话说似的样子。

“剩下的呢？”

“什么剩下的？”

“其他菜呢？”

“哪来的其他菜？”

我的眼睛越瞪越大，纨青微微蹙眉，伸手在我眼睛上盖了一下：“注意姿态。”

“穗儿她们今天可是吃猪肘子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纨青夹起最后一簇黄瓜丝放进嘴里，不动声色地嚼了二十多口才咽下去。

“你就吃这个？”我指着空了的黄瓜盘子问。

“这胡瓜可是从西域传进来的，这两年才有中原人种上一些，算是稀罕物，不比那油腥的东西强多了？”

“你要有点主人的样子啊，就算不满汉全席，起码也得四菜一汤吧。”我对着一桌子的空盘子指指点点，“怎么也得有两荤两素吧，营养得跟上啊，天天这样吃，怪不得你瘦的跟纸片人一样。”

“我算什么主人，红姨才是正经的主人。”纨青自嘲似的小声笑了笑，“我不过是个靠容貌讨生活的人罢了，还不是男人喜欢什么样，就要长成什么样。”

“那红姨坐拥红绡院这么多姑娘，无需考虑自己的身材，是不是就能大吃大喝了？”我琢磨着反正都是干活，还不如找个伙食好的地方去。

“你最好别打红姨的主意。”纨青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，似乎已经看透了我在想什么，“红绡院也不算是她的，红姨不过是个打理的高级下人罢了。你若是落到她手里，只会比我更狠些，她定不会负了你这容貌让你做一辈子的粗活。”

“那下午我要干点什么？”我认命的划拉了划拉盘子里最后剩下的菜叶子塞进嘴里。

“与我一同练舞去。”

“你也要练啊？”

“今日晚上便有我的台子，是支新舞，下午要再温习一番。”

“你就吃这么点下午不会低血糖吗？”

纨青好像已经习惯了听我说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，只是轻轻瞟向我。

“就是……头晕，恶心，没力气。”我做出柔弱的样子飘飘忽忽地要倒在地上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你还不多吃点！”我为了强调重要性猛地敲了一下桌子，“你这一天天连点主食都不吃，身体肯定要出问题的。”

“什么问题？”纨青饶有兴趣地看向我。

我支吾了一下，转了转眼睛，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人了才凑近纨青：“姑娘月事是否不准？”

我本以为纨青起码会红一下脸，没想到她是真的处变不惊：“你如何知道？”

“我就是知道。”我一边骄傲地晃了晃头，一边琢磨能让纨青信服我的理由，“好歹从前我也学过些东西，不过是普遍的医理罢了。”

“我这一生便是在红绡院中了，此事与我又有何干？”

“怎么没关系了，若是如你这般迟迟不来，衰老的可是很快的奥。”我故意严肃了表情用筷子敲了敲碗边，“既然你一生都在红绡院中，你总不希望不到三十岁便人老珠黄被红姨嫌弃，去给那些刚入园子的鲜嫩小姑娘做洒扫婆子吧。”

我清楚地看见纨青皱了皱眉。

“所以你要不要试试听我的？”

“要给我开药了？”纨青侧着头看向我。

“吃药没用的。”我不屑地挥了挥手，“最主要的还是在吃食上找原因。”

“你大可不必为了吃饱出此下策。”

“姑娘为何如此误会我。”我学着纨青的样子蹙眉叹了口气，“既然我已经来了红绡院，自然希望自己能出人头地，姑娘如今带我吃这些我知道是姑娘为了我好，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祸害自己的身体啊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
“从明日起，姑娘的饮食不如就交给我吧，我帮姑娘打理。”

我看纨青还是将信将疑地看着我，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姑娘不如暂且相信我七日时间，若是七日里姑娘圆润了，大可及时止损，从此不听我的就是了，若是七日里姑娘的身条没什么变化，不论我的饮食是否对改善姑娘身体有好处，起码不会有什么坏处不是？”

“姑娘你不会真喜欢吃白水煮青菜吧，听我的起码能多吃点好东西啊。”我凑近纨青低声说道。

“你若是愿意给自己揽活就由着你去吧，不过该做的功课我是一点都不会给你减的。”

“没问题没问题。”我有点开心地拍了拍手，“姑娘说吧，下午要我干点什么。”

“回去换身飘逸些的衣裳再来找我。”